法国高中会考作文的教条与思辨:是哲学思考还是法式八股文?

法国中等教育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建立了中学的基础哲学教育。哲学的作用是在知识的帮助下建立并加强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法国的哲学教育也旨在提高学生对世界的理解,用怀疑和判断的态度取代主观信仰和个人迷信。但在这一教育制度下衍生出来的应试写作程序似乎不能简单地从“反思”和“论证”的要求中被推导出来;因为它以无法识别的、纯粹的认知处理的形式,表现出作为其核心的“文化和学术的等级制度”,来确保学术话语的自我繁殖。每年的法国高中毕业会考哲学作文题目都会让人不禁怀疑这样一个问题:在法国,难道人人都是哲学家?随着今年国内高考的结束,法国的作文题目再次成为了人们热议的话题。今年的题目有且不限于:“讨论,是对暴力的放弃吗?”、“技术是否使我们摆脱了自然?”、“对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诗人与幻想活动》(Le poète et l'activité de la fantaisie)中的一段节选文本进行解读”。在法国,哲学课作为高中的必修课,在基础教育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样的书面文化与公民教育之间存在着特殊的关系:它具有不可替代性,并在很大程度上确保了民主社会的公民基础教育。因此无论是文科(Bac L),理科(Bac S),还是经济社会科(Bac ES),其考试科目都包含了哲学作文(dissertation)的写作。
中等教育中的哲学义务教育是法国特有的,而这一教育特色也引起了截然不同的评价。一方面,对于高中生来说,研究宏大的哲学问题乃是其他学科研究的基础,也有助于学生思考自己以及自身与世界的关系。一些国家对这样的文化独创性表示了欣赏,并试图采纳这一教育形式。但另一方面,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往往缺乏参与这种规模的反思所必需的成熟度。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教育制度,我们可以进行简单的历史回顾。在古希腊时期,科学和哲学之间的区别有着模糊的界限。在苏格拉底时代,学科的分裂使得哲学与修辞尤为对立。哲学是对真理的无私探索;相反,修辞与真相无关,它是倡导者的技巧,其唯一目的是赢得对话者的支持。而对于当下的法国,哲学课程的作文考试却存在着明显的修辞技巧和固定结构。在这一意义上,哲学课程的作文考试背离了哲学的初衷,放弃了对于真理的探索。
作为一种学术性的反思和论证训练,哲学作文的逻辑必须严格遵循一个共同的主线。由于需要通过具体的例子来进行作证,因此法国作文反对教条主义和死记硬背。然而,在稍加审视后我们不难发现,哲学作文仍有其固定的“模版”:开篇是一段引言(introduction),然后引出全文核心问题(problématique),接下来有正反两方的综合论述(développement)来回答之前的的问题,最后以一个总结(conclusion)来结束全文。这样的“法式八股文”具有高度稳定的结构,自第三共和国时期义务教育普及起,便被广泛确立为教育体制中写作考核的“官方体裁”。那么,这种法国特有的“形式主义”哲学训练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而相对于哲学作文写作,哲学教育本身又具有何种目的?
哲学训练:一种意识形态工具?
想要了解这样的作文结构是如何形成的,我们首先必须参考1854年的法律指示,其中规定:“学生将通过讨论写作程序中指出的要点来模仿伟大的模型(一些哲学的经典著作)”。因此,写作就是模仿伟大古典作家的作品,其内容主要依据和模仿古典哲学的“三段论学说”,也就是“序论”、“本论”和“结论”。1866年,第二帝国处于自由主义阶段,巴黎大学举行的中学毕业会考的首批题目选择证实了这一观点,会考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学生尽可能准确地再现所被教授的知识,比如学生在会考前会模拟到以下作文题目:“分类学应该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举例说明:什么是精确的科学?这些科学的方法是什么?而我们必须把它们所具有的精确性归结于什么?”、“灵魂不死的证明——区分形而上学论证和道德论证:命题理论。”一方面,加强人文学科的教学有利于精英阶层的培养,改革的重点是要让法语(文学和语言的运用)在教育中发挥作用;另一方面,必须让现代科学占有一席之地。因此,这些试题应运而生。
其次,哲学教学的历史、教育系统的历史和政治发展的历史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哲学作文的发展历史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文学教学所经历的断裂和改革。1863年,拿破仑三世责成维克多·杜慧(Victor Duruy)重新设立哲学课以及该学科的授业考试,因为帝国认为自己有权更“自由”地制定教育和考试的政策,并且哲学的教学有助于形成一种“社会凝聚力”。哲学将使学生能够成为“诚实且负责任的个人,并意识到他对自己所关心的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哲学并不鼓励学生追求过度自由,而是让他们拥有“先前的道德主义取向”、使学生社会化、创建统一社会的路线,同时使学生理解“反社会是愚蠢的”。[1]这一改革的目的是让世俗社会恢复道德价值,而哲学将从确立知识研究的自主性中受益,因为它不再被认为是神学的仆人;反之,它也不能“动摇或毁坏任何人的信仰”。此外,哲学教育还被看成是社会阶级区别的象征,是一种旨在提高资产阶级水平和修养的制度与方式。
在这样的政策背景下,哲学作文的话语讨论的重点从“对学生个人道德信仰的讨论”转变为“对文学文化事实的研究”。哲学作文不再强调个人的观点和意志、使哲学作文具有普遍性,从而鼓励学生表达平庸的观点和公共意见。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一改革无疑削弱了作文的思辨价值,并强化了其纯粹的修辞性质。作文的文体似乎不能简单地从“反思”和“论证”的要求中被推导出来,因为它的功能是以认知处理中不可识别的形式,表现出作为其核心的“文化和学术的等级制度”,进而发展出了上述提到的稳定且系统的“法式八股文”。作文的功能甚至仅仅是确保学术话语的自我再生产,通过概念和观点的对立来维持学术文化和“庸俗”大众文化之间的等级关系。总的来说,这种“共和国的哲学”是法国精英教育制度的产物。
这样的“法式八股文”看似极具思辨意义,但通常与个人的想法和意见之间缺乏直接联系。如果学生在文章中谈论关于个人判断表达的“幻觉”,那代表了他们仍然停留在主观臆断的思想领域。反之,作文结构、举例说明和参考文献这些要素将表现出学生的才华;而原创性的判断却并非作文的第一质量标准。诸如“pour moi”(法语:对我来说)、“selon moi”(法语:我认为)之类的表达现在已经消失了。最常用的作文评判公式是:“学生应该根据题目材料的文本、课堂上学习的内容和个人阅读材料,在一个稳定的结构(或思辨)的发展中回答问题”。这种形式化的指令编写响应了哲学作文对客观性的需求,而作文的评判标准则坚持使用这一程序所定义的参考和知识。
因此,在个人意见的削弱和作文格式的固定之间,这种文体的论证内容似乎已经被抽走,剩下的是一个拥有适当证据的、富有逻辑的客观推理。学生在文章中展示自己的知识,同时将其置于一个提问的过程中;并在“充分利用知识”的要求与“采用审视的姿态”之间相互配合,正是这种组合构成了论文的关键得分点。正如Bernard Delforce强调的那样,作文确实是“意见的表达”,但它是在“基于知识的初步审查结束时才被采纳的”;因此作文的评判标准是学生在一篇文章中如何辩证地将“知识-审视-意见”结合起来,并推理出其中运行的形式框架以及构建它的公共线程。
教条与思辨:哲学教育的意义何在?
“教条”和“思辨”的区别,实际上是“文本形式化的修辞技巧”和“逻辑清晰的推论过程”之间的区别。修辞传统提供了一种规范性的方法,为每个人的写作标准制定了统一的规则;而具有论证性的思辨则旨在提供描述性和分析性。如今法国高中哲学作文的文体是一种教条式的练习,它不再讨论和质疑话语。时至今日,它不再是“作文”,而是一种被达成共识的“法国话语”(discours français)。查尔斯·贝纳德(Charles Bénard)曾断言:“它的目的既不是赞同或反对,也不是提出有效意见;这是一种古希腊哲学式的辩论,是一种口才的体现。其目的没有建设性,而仅仅是为了说服对方,为了清醒而冷静地陈述真理(la vérité)。”[2]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一篇哲学作文是一种极具教育意义的行为。这种文章最终具有显着的道德功能,因为它必须绘制“一些教义”或“(将)教训铭记于心”。然而,与小学的孩子的道德反思是基于普遍接受的规则不同,哲学作文的写作是通过推理来制定规则。在这方面,这种“法式八股文”的构思练习的方式确实很有启发性:正是通过这种练习,学生逐渐被教育,或被驯服。
回到哲学教育本身,在法国的基础教育中,哲学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是面对世界的态度,或是一种批判精神——这些都是哲学家的特征。当然,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哲学只是自命不凡地假装谈论一切,或是有技巧地谈论比权威更高的事物。
实际上,哲学的教学没有具体的对象。任何被认识到的、被掌握的、被提出的困难,都是哲学的基础,也被哲学以自己的方式所承担。正是由于意识到这种困难而产生的焦虑,人们开始把困难当作一个问题,并试图对它形成一个概念,对它进行思考,尝试找到它的答案。这使人们成为哲学家,并开始对一切进行哲学思考——从而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不确定性。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才使哲学处于起点,使哲学家们团结起来,开始认识世界、现实、时间、真理、人性、物质、精神、自由、死亡、幸福、正义等等,而这一切都指向了我们的不确定性。
这些词,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清单,在我们赋予它们的意义中变化,指向我们的困难、我们的问题,以及那些我们认为已经找到的答案。在这个意义上,哲学是一种怀疑主义,它是所有学科的共同基础,也是法国高中哲学教学的出发点。高中哲学教学的任务是唤醒每一个人,并减少他们面对这种“对人性弱点认识的缺乏”所产生的焦虑。正如杰拉尔德·斯费兹(Gérald Sfez)所说的,哲学教育的作用不是连接知识,也不是增加另一个悬在空中的知识。这就使得哲学教学不是为了“提供具体的知识内容”,它本质上具有一般性和普遍性。哲学的研究对象是一切。教授哲学是为了“改变心灵的倾向,使它有欲望在思考中定位,使复杂的东西出现。学生将体验模糊性并依赖它们,或看到某些概念作为障碍和支撑点的功能,体会正确判断的耐心……学习哲学是为了思考,是为了让人们像哲学家一样思考。”[3]当然,哲学作文(模仿格式和引用材料)是非真的帮助了学生思考,我们不得而知。毕竟一旦作文拥有可以效仿的标准化模型,教授成了“发明”真理的科学家,而学生也成了按部就班的技术人员。
这种思辨的练习是对真理的探索,而为了获得真理付出的代价,是将自己从一种寄生的主体性中解放出来。人们很容易地将自己投射到一切事物并沉溺其中,并将自我视为微观世界的中心——这种主体性将对客观真理的哲学思考造成极大的阻碍。因此,“摆脱主体性”确实是哲学教学的必要条件。结合前文提到的,在哲学作文写作中几乎不会用到“我认为”等表达,我们大概可以理解这样固定的作文结构何以形成。正如阿多诺(Theodor Adorno)所说,“个人的意见被视为他的财产,是他整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这种意见的任何批评都会被潜意识记录为对他本人造成的伤害。诚然,人们顽固地为愚蠢的观点辩护的这种倾向,即使他们的谎言是显而易见的,也证明了这种现象的严重程度。主观臆断的逻辑形式,无论是对还是错,其本身都包含着某种霸道和专制”。因此在哲学作文的写作过程中,学生们总是被要求避免发表个人意见,因为强大的相对主义观念会将其带入与哲学对立的观点:对我来说是真实,那就是真实的。即使真理难以界定和阐述,但人们永远不应放弃对真理的需求。不仅因为真理对生活有用,而谎言是致命的和危险的;也因为对真理的选择构成了一种伦理取向。真理,即使是片面的,甚至是暂时的,但就如柏拉图所说,如果人们知道真理是什么,就不需要去寻找它;但正因为人们尚未把握住真理,我们更不应该放弃对真理的探求。
因此,法国的哲学教育制度尝试这样一种教学:为每一位公民提供生活和思想的精神食粮;在民主的制度下让公民保持自由思考的同时,也要学会提供公共意见,参与公共生活。当然,根据普鲁塔克(Plutarchus):“哲学话语不是静止的雕像”,我不知道这与哲学作文的写作中一直存在着固定形式是否相悖,但可以保证的是,哲学教育是不用死记硬背的学科。到目前为止,哲学并没有确定的方法,否则它就会成为一门科学,它仍然是一种自由的反思。对于成人之间的自由思辨,哲学讨论往往意味着智力成熟的良性联系;但对于学生而言,由于自由的理念,哲学的教育很容易带领他们走向不确定的道路。关于哲学作品独特的行文逻辑以及文体形式何以产生,也许我们能从哲学本身的性质找到答案。

注释:
[1] Guillaume Vergne, Revue de philosophie Histoire de l'éducation:Skholè, 2016
[2] Charles Bénard, Petit Traité de la dissertation philosophique, Paris, Delagrave
[3] 评论文章Quel est le but de la philosoph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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